《誰殺了大象》──想像穿在身上的象皮

如果有一天,走在城市裹,眼前赫然出現一頭大象,你會作出甚麼行動?

英國作家George Orwell筆下有一篇名為Shooting an Elephant的短篇小說,正正描述了這個狀況。這位寫出名篇《1984》的着名作家,年輕時曾經於英國殖民統治下的緬甸當過好一陣子警察,惹來後人猜測這個短篇實為半自傳故事。故事以第一身出發,刻劃主人翁警察於殖民地執勤期間,為免遭受當地人民恥笑,不得不違背良心,射殺一頭浪蕩街頭的大象。大象的死亡過程緩慢而痛苦,警察的子彈射穿大象皮膚同時刺出殖民主義下的荒謬。故事以自嘲筆法,站在權力者的位置,反思權力關係。

去年五月,馮程程為「文本的魅力3」執導英國Alexandra Wood取材自緬甸的作品《第十一城》(The Eleventh Capital),搜集資料期間,遇上George Orwell筆下這頭大象。後來大象穿越時空,化身首屆新文本戲劇節原創作品《誰殺了大象》裹面另一頭逃亡的大象,槍口當下瞄準的,卻是酷異社會建制裹,作為一個「人」,於城市存活的兩難──到底,該以怎麼樣的角色行走於城市之中?

編寫劇本的過程中,社會當下事件直接影響寫作方向,例如去年李克強訪港期間警務處長的「黑影論」、內地異見藝術家艾未未被扣留期間遭遇等等。此外,馮程程亦分別訪問了身邊的警察,以及曾經參與社會運動的朋友,其中一句話讓她特別印象深刻,再三思考群眾與警察的關係。據某位參與社運的朋友憶述,另一位朋友在警署拘留期間,身穿制服的警察對他說,「如果我不是穿着這件制服,我會支持你們。」

誠如Shooting an Elephant中的故事情節,“He wears a mask, and his face grows to fit it”一件警察制服,一旦穿在身上,宛如另一層皮膚,而人的皮膚與制服之間、群眾與警察之間,彷彿從此隔開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在這個龐大制度下,到底是甚麼阻隔了群眾以及執法的警察?制服以外,還有甚麼外在規範,把人心深處的內在價值隔開?到底,是甚麼阻隔人成為一個「人」?

想像《遠方》以後的崩壞世界

承繼過往執導新本文劇作的經驗,馮程程以新文本回應時代的觸覺、跳出框框的寫作手法,作為編寫本土原創劇《誰殺了大象》的創作養份。身兼「新文本運動」的研究者以及創作人,馮程程尤其偏愛Sarah Kane與Caryl Churchill的作品,那種執意突破原有框框的創造力,如斯自由,如斯放肆,好玩得來又賞心悅目。閱讀以及執導新文本的經驗,一點一滴累積,成為編寫劇本的利器。

受Caryl Churchill作品《遠方》(Faraway)啟發,《誰殺了大象》跟《遠方》同樣以三幕劇形式進行。《遠方》文本以線性時間觀書寫,但並非傳統「起承轉合」的寫作模式,從第一幕的寫實,跳躍至第三幕的超現實詩化景象,以極急速的跳躍進程墮落至無法收拾的崩坍境地。

「如果《遠方》有第四幕,那會是個怎麼樣的世界?」以此發問為起點,《誰殺了大象》的背景設定為一個極端的處境,在絕對崩壞的世界裹,人類會以怎麼樣的姿態存活?

馮程程形容,《誰殺了大象》是一場語言實驗,以密集的話語引發想像。想像,在劇場裹可以是感性,也可以是知性的;既製造浪漫,也帶來判斷。每一幕裹面大象都會以不同形式出現,馮程程希望邀請觀眾一同想像每一幕的「大象」,一同創造奇幻無比的暴烈世界,追蹤沉默無聲的大象。

想像,就是劇場本身,同時也能超越劇場,亦因為有了想像,荒謬世態,從此真實得奇幻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