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存在與詩意 ——評《hamlet b. 2012大中華版》

文:Ella/

《hamlet b. 2012大中華版》比起2010年在牛棚的演出,場地更大,顯然是想吸納更多的觀衆,然而宣傳單張上卻開宗明義指出這是「衝擊全球消費文化」之作,似乎又有「趕客」之嫌,仿似對觀衆提出一個挑戰,要求他們具備一定的反思能力,並不怕一些多數人印象中「沉悶的」「嚴肅的」議論。然而《hamlet b.》實際一點都不沉悶,反而到處充滿詩意的象徵,除了塑造出富有象徵性的人物,以其內心風景帶出看法,並非硬性地推銷自己的議論,其富有象徵性的事物與場景,亦能與人物互相襯托,共同表達一種在全球消費文化底下迷失的存在狀態。

三大典型

劇中最大的議論並非在於台詞中,而是在於人物角色的塑造中。導演把《hamletmachine》中所改造的兩個典型人物再度改造,變成在消費文化中最典型的:被消費的符號hamlet和瘋狂的消費者ophelia,並加入操縱者CEO。

hamlet是最典型的創作者和表演者,他受萬人愛戴,然而終究需要依賴觀衆生存,需要認同和被別人需要;然而在一切關係都轉換成「消費」與「被消費」中,人與人直接的交流似乎變得不可能。hamlet一直困在自己的世界,猶如在舞台底下掙扎着自己是不是hamlet的自己,困住他的不是觀衆,而是那個看不見的文化產業機制,強迫他要按照固定模式演出。他一直沒有真正接觸過自己的觀衆,就算是遇見了ophelia,也仿似未曾了解過她。他在整個巨大的消費環境中迷失了自己,因此極力想掙脫,想要攻擊些甚麼,想借推倒整個制度來尋找自己,但卻發現力量微小。例如他帶着公平貿易的咖啡到Starbucks,想衝擊群衆,卻反而被群衆衝擊。他一直想做行為藝術,卻因為一直無法走進群衆中,被他們思想同化,因此成效一直不佳,反而ophelia畸形的消費欲望與群衆的某種特質相同,因此她的行為輕易地奪得了廣泛的注意。最後hamlet突然選擇擁抱ophelia,與她建立關係的決定,也富有深意。或許是ophelia擁抱大冰塊而惹起注意,這種巨大的荒謬以更深的力度衝擊了他,與其說他是需要ophelia,不如說是ophelia擁抱消費文化的強烈熱情,給他一種找到自己定位,被需要的錯覺,因此漸漸被收編,成為那個她一直渴望的hamlet。後來那場〈諧謔曲〉中,他更穿上ophelia的衣服,在燈紅酒綠中將自己作化成終極的消費對象,甚至與ophelia共同演出大團圓的戲碼,把自己的關係變成有喜感的娛樂訪談節目,在一陣歡笑聲中把自己作最徹底的被消費,忘掉思想,無可選擇地,在環境中完全迷失。

ophelia是個最典型的消費者,她有一股不明所以的欲望,單純的想法,因此這種欲望很容易被其他人操控。她是消費文化的徹底追隨者,安穩地活在其中,相信透過消費可以追尋到一種生活中追尋不到的夢想:不斷看劇場是為了塑造自己成為有要求的劇場愛好者,追尋hamlet是因為自己是與hamlet匹配的ophelia。就算最後ophelia在偷來hamletmachine中,以強大的熱情,意外得到了hamlet,不過還是活在一個消費的夢中。她從未認識真正的hamlet,hamlet只是她夢想被扭曲成欲望後的一種投射。她總是在發光的框中和屏幕面前不斷搜尋和奔跑,以為自己擁有選擇的自主權,然而所有選擇只是操縱者的把戲。當一切都建立在消費及被消費的關係,她越消費越寂寞,越是追尋,離所追尋的越遠,但又無法不斷向前跑,釋放自己的欲望。然而怎樣跑,都仿似被困在某種電子遊戲的場景中,原地踏步,無法擁有真正的自由。因為她追尋的不是自由,而是欲望,而欲望卻操縱在別人手中,因此注定迷失。

CEO是在消費文化中最清醒的人,他知道遊戲規則,並知道自己追求的是甚麼、自己的位置和他人可以利用的地方,他知道在這個資本主義的大環境中,一切形象都是沒有意義的,都只是平白地製造欲望,不滿足欲望,好讓欲望可以被消費的遊戲。從自我形象的塑造,到情感抒發,有欲望的地方就有用以轉化成物質,從中賺錢的機會。然而這個角色卻像冷血得沒有靈魂,只不斷把玩着自己的小聰明,以證明自己的成功,但在這個消費文化的大環境中,卻顯得孤獨而困鎖,也是另一種迷失的存在狀態。

《hamlet b.》的故事成功塑造出富有本地色彩的三個典型形象,但每一個角色都好像是在自說自話,即使是hamlet和ophelia的交流和呼喚,都仿似流於空洞。並以他們各自的困鎖而迷失的存在狀態,帶出消費文化影響,議論的感染力因而更為強大。但導演和編劇的重心明顯放在hamlet上,他的矛盾和轉變最為曲折,而ophelia和CEO的角色則比較平面,如果能讓CEO說消費文化理論時,多說一些他自己的欲望、經歷或想法,而在ophelia說自己欲望時,多帶出一些導致這種強大欲望的原因,議論的內涵也將會變得更加豐富。

冰雪與血

冰雪與血是貫穿全劇的三大象徵。冰最能代表在全球消費文化下人的處境,最後一場hamlet b的表演在暴風雪的雪山上舉行,冰雪是浪漫的夢,也是能冷卻一切的物質。劇場大部分場景都在白色陰冷燈光下展現,而背景的大屏幕由雪白的一格格的方格組成,仿似一道巨大的冰牆,所有人都在沒有溫度的冰中消耗自己的熱度。ophelia在閙市中擁抱大冰塊更是一個有多重寓意的隱喻,一方面大冰塊是hamlet要表達憤怒的對象,他要在冰中注入自己的血,暗示他熱切的夢想和靈魂注定要在這個冰冷的環境中冷卻。然而ophelia卻是最擁護這種環境的人,縱使在冰上冷得抖顫,仍不顧一切的摟着,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投入無盡的幻想中,平息自己強大的想得到什麼的欲望,然而她卻不願意面對冰的虛假性——終有一天會融化的事實。冰的短暫性,就像消費文化中的生産模式,只是不斷在虛耗人的精力,縱明白那些商場中沒有她想要的東西,但ophelia仍無法摒棄消費的思維去處理自己對自由的想望,死心不息地追尋,感到別無出路。她這種極力擁抱消費文化的荒謬姿態,一旦展露於人前,卻成為最極致的反抗標誌。然而在消費文化中,就連諷刺消費文化的象徵也不斷被消費,hamlet與ophelia在冰層下做愛,衆人在冰後穿上女裝嬉鬧,hamlet本想借冰塊展現行為藝術,卻要借捶打冰塊來讓人消費自己的憤怒……

雪和血在普通話裏同音, ophelia嘴邊常說到的一句「唇間殘雪」,亦富於隱喻的詩意,究竟是嘴唇上仍然殘留未融化的雪,還是雪還沒有覆蓋的只剩下那常帶溫度的嘴唇呢?這句又讓人聯想起「唇間殘血」,呼應最後的以血作結,或者在一切欲望都被消費淨盡後,人只有消費自身最熱切的血,而那層層冰封的困境永遠無法衝破。雪變成血,就像是環境對靈魂的壓抑和剝削最後浮上表面。最後點出白色的雪已變得無力,應改為紅色的雪,女演員在頭上倒下血,再配上走上街頭的口號和聲效,暗示只有推翻制度才能超脫。

無論是三個典型人物的存在狀態,還是各種象徵事物,都有豐厚的寓意和互文性,這正是劇中詩意的所在。消費文化滲透在生活的每一個環節,我們都是hamlet和ophelia,在消費環境中迷失,當我們為了劇中種種而忍俊不禁,以為在消費劇中人物的孤獨和荒謬時,其實也是在消費自己的孤獨。《hamlet b.》是針對消費文化而來,然而又需要放在消費和被消費的脈絡中表達信息。因此從宣傳到演出,劇團似乎想極力做到「返璞歸真」,因為在這環境中,太過激烈的東西,很容易便會淪為被消費的符號象徵,因此劇中並沒有劇烈的抗爭或情感煽動,反而着力呈現一種荒謬又真實的狀態,最後的輕輕作結,正能讓觀衆回過頭來,好好反思自身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