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mlet b.》:詰問背後的困境

文:李爾/

(轉載自澳門日報)

繼二零零八年的《哈奈馬仙》以及二零零九年的《賣飛佛時代》之後,陳炳釗的「消費時代系列」三部曲終章是二零一零年的《hamlet b.》,此劇以德國海諾.穆勒(Heiner Muller)的後現代劇作《hamletmachine》為起點,延伸對消費主導之下的文化產業、創作者與消費者兩者關係的思考。三月九至十日在文化中心小劇院首演的二零一二大中華版《hamlet b.》將箇中思考再度精煉聚焦,「相隔一年多,我……嘗試加進更多本土性的,特別是當前中港台消費現象的描述和想像」(陳炳釗場刊語):故事講述巡迴一百個城市的文化產業巨製來到最後一夜,主角hamlet b突然崩潰,那邊廂,他的骨灰級粉絲ophelia鍥而不捨地追隨偶像至大西北,最後卻只買到演出的翻版DVD,失落的文化消費者在街頭發現一座哈姆雷特電子發聲公仔,乾脆將之扛回酒店……《hamlet b.》以荒謬誇張的人物及故事,滲入多重隱喩與各種符號,探討有關「消費文化」與「藝術創作」的糾葛——當「文化」或「藝術」變成「產業」,也自然困身於「營銷」、「品牌」、「市場」,而變成「產品」的「作品」亦無可避免面對着一些南轅北轍的困境:原本強調多元和獨特個性的創作,如何適應工業量化生產模式?原本強調個人獨立思考的創意,如何保持不在市場、消費等作用力之下變形?當「消費」變成「文化」的主體、「產業」成為「藝術」的容器,在資本運作、市場消費、媒體宣傳的合力參與之下,原本屬於「文化藝術」的核心被置換、掏空,藝術創作者或主動投身或被動妥協於「文化產業」體系,最後成為失去靈魂的機械發聲公仔。不過,有趣的是,製作精細、結構圓滿的《hamlet b.》,娛樂性亦頗豐富,令一般劇場觀衆也感覺「容易入口」,誠如陳炳釗在場刋內所言:「……期望能夠跳出小劇場,讓更多小劇場以外的觀衆能夠觀看這個劇目……」但作為一齣反思(甚或反抗)「市場」的小劇場作品,有此現象,究竟是「挑戰者最後變成其挑戰對象」,逃不出「市場」的魔障?還是編導「扛着紅旗反紅旗」的創作策略?

姑且不論以上問題的答案為何,但在兩岸四地將「文化產業」高唱入雲的當下,以上一連串問題其實也並不算新鮮,那麼,這齣二零一二大中華版的《hamlet b.》, 到底有沒有提出新的角度或觀點?陳炳釗說,「作為(劇場)創作者,是否願意放下身段,降低劇場理想,走進觀衆,是創作者長久以來的內心拉鋸戰」,此話確代表了不少劇場工作者的心聲,但也從另一面突顯劇場工作者的困境——為甚麼劇場工作者一定要擺出高高在上的身段?為甚麼劇場工作者和觀衆溝通就會代表「降低理想」?劇作中hamlet b和ophelia的追逐不僅隱喩「劇場創作人」和「文化消費者」二者的趣味關係,更折射出「劇場」與「社會」的內在關聯:劇場——在過去以及現在——和社會存有怎樣的互動關係?而未來這種互動又會怎樣進一步加強或減弱?在劇中,不斷提出一個沒有答案的詰問:劇場的「行動╱Action」到底是甚麼?也許,在那位優柔寡斷、弱於行動的哈姆雷特王子身上,所反映出的,恰是迷失於消費文化大潮的當今戲劇工作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