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是可以被研究的

文:鄧正健/

早前我托書店代訂了幾本新出版的台灣戲劇書,都是從網上得知出版消息的。到最近取書之時,已過了兩三個月的光景。書還新不新,見仁見智,就好像我正在讀的這本《劍橋劇場研究入門》為例,版權頁上的出版日期是「2010年9月」,我也就不當它新書了,但如果從一般讀者的買書頻率來說,三數個月內的出版還算是新的;又如果用書種去理解,不論當它是「劇場書」還是「理論書」,那就肯定是新近出版了;又或者,若再以書店售賣時間作標準,印象中好像還未曾見過有香港書店出售,連代訂書的書店也沒有順道多入兩本,那麼這書甚至還未進入香港書業的範圍裡,實在新得不行了。

我不是又要重複「戲劇書沒有市場」的老調。我只是想說,這本書好看,而它的好看程度,正與這類書受關注的程度呈反比。其實,平心而論,這不過是一本普通的大學教科書,文字枯燥乏味,敘事平鋪直序,觀點簡單直接,再加上每個章節之後冗長的延伸閱讀列表,大凡在學校讀過教科書的人都可以想象是何等模樣。而我之所以說它好看,卻是它提醒了我一件幾乎全然被忘記的事情:劇場,是可以被研究的。

這本書的作者是慕尼黑大學劇場學學者克里斯多夫‧巴爾梅(Christopher Balme),他曾於1999年出版了一本類似的劇場學導論著作,用德語寫成。這本《劍橋劇場研究入門》(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Theatre Studies)則是他在2008年特意為英語系讀者改寫舊者而成的。其中最大的修改是書中刪掉大量德語劇場例子,改用了英美劇場的材料。而台灣的譯者耿一偉也著實心思細密,在翻譯本書時也添上了很多書中提及著作的中譯本資料,好讓中文讀者延伸查閱。

這種由一本書查另一本書,一直翻查下去的方法,是一種典型的學科入門方式。可是,若單靠中文戲劇書,這條延伸查閱路線恐怕馬上便會斷掉了。我相信大部份所謂「劇場愛好者」都跟我一樣,最初認識劇場的方法,主要都不是來自書本,而是來自劇場。我一向習慣預早十至十五分鐘進場,一來是準備心情好好看戲,二來也想仔細閱讀一下場刊裡的文字。當然,場刊裡大部份篇幅往往都是參演人員簡介,上至導演編劇,下至票務助理,密麻麻地印在場刊的後半部。通常我都會略去不看,然後翻翻有沒有導演編劇的話之類的文字。有時碰巧是翻譯劇,甚至會有劇作家和相關戲劇美學的引介文章。演出前十五分鐘的閱讀歡愉,就是這樣過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劇場並不是認識劇場最有效的場所。這個看似自相矛盾的說法正好說明,當我們需要對劇場進行研究的時候,我們必須先離開劇場,先離開作品,放下那種迷戀劇場的「觀眾意識」,這樣我們才能更冷靜更理智地去認識劇場的本質。

「欣賞劇場」和「研究劇場」絕對是兩碼子的事。過去坊間曾有一些諸如「西方戲劇知多少」、「劇評寫作工作坊」之類的活動,但都只能有限度地提升人們對個別作品的鑑賞力和批判力;至於學院裡的專業戲劇訓練,亦主要只集中於訓練創作者、表演者和舞台技術人員,他們所進行的是劇場實踐的工作,而不是提供研究劇場的方法。但當我們要認認真真把「劇場」作為一個研究範疇看待時,我們所能採用的一些劇評式或文學電影文本分析的方法,根本完全不足以作為一種方法工具。

所以我才會連讀教科書也會血脈沸騰。這書的作者在序言中清楚指出:本書將劇場研究視為一門學術化的大學學科,它強調方法學和研究技巧,而不是對劇場技術和內容的討論。書中首先檢視劇場的構成要素,即「表演者」、「觀眾」和「空間」,這某程度上是脫離任何一個劇場文本,而對「劇場」的本質作抽象討論。然而,這卻又跟劇場歷史發展中的每一個骨節眼都關係密切,討論「表演者」和「觀眾」時自然繞不開亞里士多德、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萊希特;而關於劇場「空間」的分析,亦必須回到劇院建築的發展歷史中方能深入理解。

因此,僅僅停留在對作品的內在分析,是無法把劇場研究的。正如本書作者所言,劇場研究已經成為一本跨學科的學科,書中指出當代劇場研究者如何開始大量引用文化理論、藝術史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等方法,以介入對當代劇場的思考和分析裡。當然我一開始便知道,這本書不過是一本大學教科書,而不是什麼劇場研究鉅著,但未來的香港劇場研究者們,很可能就是從這樣的教科書中得到不同程度的啟迪,然後一本書一本書的延伸查閱下去,進而開發了一些理解香港劇場的全新範式,而不讓自己僵死在劇場裡的觀眾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