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不是「戲劇」,還可以是什麼?

文︰鄧正健/

可以確定一件事:在今天,如果有一位像萊辛 (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的人,能為後戲劇劇場發展出「一套」戲劇方法的話,那是不可思議的。

——Postdramatisches Theater, Hans-Thies Lehmann

已經不下十次,我會突然冒起要修讀戲劇課程的念頭。當然,除了年輕時為撫慰躁動心靈而瘋狂報讀的戲劇興趣班和課座之外,我便再沒有在課堂上認真學習過戲劇了。我所知道有關戲劇的知識,絕大部份都是從書房裡的閱讀中得來的。那些年,我蹓躂的都是像青文、東岸這類文化二樓書店,它們遺留給我的部份記憶,就是一本又一本如甘露般的台版戲劇書,像唐山的當代經典劇作譯叢、鍾明德介紹西方前衛戲劇、志文精裝版的《世界戲劇藝術欣賞》、還有一些久仰其名但明知買了也讀不懂的經典戲劇理論著作譯本,諸如此類,一直以來都在舒緩我對學習戲劇的飢渴感。

看戲跟閱讀戲劇書的經驗差異,在於看戲是刺激官能和思維,而閱讀則是一種相對單純恬靜的知識吸收。我總不願把「我愛劇場」之類的說法掛在嘴邊,主要是避免讓我跟劇場之間的關係變得那麼感性。這種讓「看戲」成為一種滿足心靈的方式,顯然跟我那份似乎無法滿足的飢渴感格格不入。我到底是否「愛」劇場這樣東西,本來就微不足道,既然飢渴是生死存亡之事,對於它,我只能認真對待。

但在我們這個地方,「認真對待劇場」其實並不容易。這幾年我的閱讀活動漸漸從台灣拓展到英語世界,就是為了不讓台灣出版界的戲劇著作翻譯和引介事業牽著鼻子走。最近我終於開始閱讀德國戲劇理論家Hans-Thies Lehmann在1999年出版的經典著作Postdramatisches Theater,也是一本久仰其名的著作。書中論述對近十年的歐洲戲劇研究影響甚鉅,但對於香港讀者來說卻十分陌生了。    對於如何認真對待戲劇這一回事,我從不懷疑理論的魔力。經常有人批評,在當代西代思潮中的所謂理論,絕大部份也不過是高級知識份子玩弄語言的遊戲,對現實毫無幫助。但其實,只要我們不是要當什麼理論家、或理論家們的高級知識份子玩伴的話,大可以把理論視為一些人人都可以懂得的思考方法,而不必視之作洪水猛獸。Hans-Thies Lehmann 書中所討論的所謂「後戲劇劇場」,其實也不是什麼深奧複雜的哲學理論,他只是把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歐美劇場美學發展籠統地視為「後戲劇劇場」,跟傳統的「戲劇劇場」和布萊希特式的「史詩劇場」加以區分出來。

我們都不是戲劇史家,更不是戲劇理論家和他們的玩伴,我們只是普通的劇場觀眾。在閱讀諸如 Hans-Thies Lehmann 這類論者的著作時,我所關注的通常不是其中的論點是否嚴謹,而是它如何開放我的戲劇視野、舒緩我內心的飢渴感。Hans-Thies Lehmann 一開始已經說明,他對於西方戲劇美學發展的劃分並不是一個正式的歷史分期,而僅僅是他對近數十年來的綜合性觀察。他以「後」(post) 以冠名,並不是要延續所謂「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 中全盤否定現代主義的美學方式,相反,在「後戲劇劇場」一詞中的「後」,既不是指在時期上後於傳統的「戲劇劇場」,亦不是要對其作出虛無主義式的否定,而是要在擺脫和超越傳統之間,進行各種美學上的反思。其實,早在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裏,就已對傳統的「戲劇劇場」進行了一次完整徹底的顛覆,相對來說,「後戲劇劇場」卻不具有一般人所想像前衛劇場中包含的那份顛覆性,而是以一種更回歸本源的方式,追問劇場的可能性。Hans-Thies Lehmann 認為追問的結局證實了,「戲劇」(drama) 並非「劇場」(theatre) 的唯一本源,反而像「空間」、「時間」、「身體」等這些元素卻更受人們重視。

我會把 Hans-Thies Lehmann 的論述方式,理解為一種對創作者和觀眾的要求,而不是純粹是一種事後觀察——當然,那肯定不是他的本意。我的意思是說,「後戲劇劇場」的說法似乎提供了一種「解放」劇場的機會:「何謂劇場?」這種形而上式提問,現在已成了偽問題,真正主動的創作者會懂得放下傳統戲劇流派的門戶之見,用自己的方式去玩「劇場」這個遊戲。而真正主動的觀眾亦會懂得撇掉傳統上對劇場的固有理解方式,重頭檢驗當下在劇場裡發生的事。不過,這種對劇場的「解放」並不意味著要與傳統撇清關係,在書中所列舉的大量當代劇場創作者中,不論是 Heiner Müller也好、Richard Schechner 也好、Robert Wilson 也好、還是 René Pollesch 也好,他們都沒有真正離開過傳統的戲劇,但我們卻也無法再用傳統的劇場美學話語來描述他們了。這是因為,當我們必須用回歸本源的方式檢驗他們的創作時,可以作為描述他們的共同話語已變得前所未有地單純。用 Hans-Thies Lehmann 所列舉的,不外就是那些諸如「空間」(space)、「時間」(time)、「身體」(body)、「文本」(text)、「表演」(performance) 等抽象概念,而不再是任何具體的戲劇流派了。由此,可被演繹的空間亦將變得前所未有地廣闊。

曾經有人把一些難以歸類的劇場美學形式稱為「另類劇場」,但「另類劇場」中的「不可被歸類性」,卻弔詭地成為當代劇場美學的「主流」了。世界早就改變,在看戲以外多讀一點理論,使我開始學懂放下任何劇場美學流派的偏見,僅以那些最抽象最基本的概念來理解劇場,繼而建造相應的劇場話語。這是一種認真對待劇場的方式。

後記:Hans-Thies Lehmann 這部力作最近終於有內地版中譯本了,書名正是《後戲劇劇場》,李亦男譯,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