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激進地觀看劇場

文:鄧正健 /

有時我們會把「激進」 (radical) 譯作「基進」,一是想消除「激進」這一措辭中的非理性和情緒化成份,二是要譯出 radical 的詞根之意:這詞的原意,是「回到根本處去」。現代之 radical ,一方面似乎是指感情用事者在興波作浪,破壞既有秩序,另一方面卻又是指行動者從破壞既有秩序中,揭露既有秩序的荒謬和幻象,進而回到現實的根本處去。兩種解釋的差異在於:秩序和真實之間到底是否互相矛盾?若是的話,我們又應該如何取捨呢?

「藝術即真善美」,這個觀點早在人類文明之初就已經存在,也自不待說。但藝術同樣也是一種秩序,一套模塑著我們感觀模式的複雜符號系統。對於某個特定的藝術系統,我們大可以用既定的感觀模式去經驗和理解,例如用現實主義的觀點去理解一部現實主義小說,或用荒誕派的視角去分析一部荒誕劇作,等等。但更多時候,藝術的秩序並不是一套從教育中習得的美學觀,而是受著現實社會文化的零散影響,進而被塑造出來的感觀模式。若用一種 radical 的觀點看,這種衍生自社會的藝術感觀模式正是一套藝術秩序,必須加以戳破,我們才能回到真善美的根本處。
當代文化理論常有這樣的說法:當世最偉大的秩序幻象就是資本主義。而資本主義落入我們感觀模式中的,便是操縱我們慾望的消費主義。經典精神分析的觀點會認為,慾望源於匱乏 (lack) ,但匱乏是永遠無法滿足,而只能靠不斷尋找代替品加以安慰,暫時掩蓋人生來匱乏的現實。資本主義正是為我們的慾望製造這種幻象的能手,透過各式各樣的消費品和消費符號,慾望似乎得到滿足,但實際上卻只是延緩了發現匱乏的時刻。在這個延緩的過程中,我們可能會突然驚覺這種消費慾望的虛妄,但只要消費的幻象是排山倒海而來,我們便來不及 radical 地加以反省,而只會狼吞虎咽地吸收消費品。而我們的感觀模式也會針對相應的消費模式作出調節,好讓我們能更有效地接收,進一步延緩匱乏的來臨。
當然, radical 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慾望對象。其中的生產性正正在於,它不是要延緩匱乏來臨,而是在慾望爆煲之前,主動出撃戳破感觀秩序的消費主義幻象。法國理論家德勒茲一 (Gilles Deleuze) 所描述的「慾望機器」,正是要通過重新部署 (dispositif) 秩序中的符碼排序,開發出破解碼的逃逸路線。情形就好像駭客翻牆一樣,不需重新書寫一套病毒,只要改寫原有程式碼,他們便能在網絡世界之中來去自如。
對於德勒茲的說法,更理想的理解方式是將之視為一個理論化的隱喻:每一個藝術創作者和接收者都是一台慾望機器。在一般情況下,他們大可以完全接受既有的藝術創作方式和理解方式,讓一成不變的藝術經驗重複出現。創作者全心全意創作完全符合接收者期望的作品,而接收者也心甘情願讓這些作品符合自己原有的感觀模式。但他們亦可以把慾望 radicalize ,挑戰原有的感觀模式,拆解藝術為何能引發人們歡愉的根源,甚至是重新部署我們的感觀模式,以至我們的慾望結構。
劇場似乎是其中一種最容易讓感觀模式重新部署的藝術形式,其空間性和當下性亦最有力挑釁觀眾的感觀神經,因此,如果消費性劇場完全以足夠觀眾期望為己任,那肯定是一種藝術上的墮落。但我們仍得先區分清楚,哪一種操控觀眾慾望和情感的模式,才可以被視為「消費性」。
前衛藝術最常為人詬病的地方,乃是過份著重形式創新而忽略了內容深度,因而無法在藝術作品中營造出一種崇高感 (sublime) ,最終使藝術創作變得虛無。這種說法的粗疏之處,正是在於過份簡單地將「形式」與「內容」對立起來,而無法理解前衛藝術的形式創新,其實是要為接收者創造另一種感觀模式。用桑塔格 (Susan Sontag) 的說法,前衛藝術正在為接收者創造全新的感受力 (sensibility) 。前衛藝術並沒有使藝術消亡,而是扭轉了對藝術功能的傳統理解,藝術不僅不再以「文以載道」的方式宣揚道德情感,而是當現代人都患上感覺麻痺症時,及時以電擊療法重啟我們的藝術感覺。
桑塔格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發表這個「新感受力」宣言之時,正是身處於一個從現代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從自然崇高轉化到荒誕虛無的世代,傳統藝術的感受力根本無法跟得上前衛藝術的感觀模式。而在當下,即使「崇高感」乃是部份藝術創作所追求的目標,但前衛藝術當前更大的「敵人」,卻是由全球資本主義所衍生出來的消費性感觀模式。消費性感觀模式一直以延緩匱乏來維繫,它總是藉著流行文化邏輯建構出一種消費性情感,即以「濫情」為基調的罐頭情感,任由觀眾以同樣的感知方式接收。而在消費性劇場裡,最利害的莫過於是一種「感同身受」式的共感經驗:創作者先計算普遍觀眾的共同集體經驗,然後將計算結果準確無誤的在劇場中呈現,例如肆意嘲弄不得民心的政府,又或者重現大家都經歷過的職場經驗等,最後當觀眾都因為演出「到位」而嘖嘖稱奇,消費性的情感便發揮作用了:這種共感經驗構成了一種「共同體」的排他性經驗,使置身劇場的觀眾誤以為他們的情感經驗比一般的大眾媒體的觀眾都更為深刻,甚至相信劇場能以「藝術」之名消除其中的「消費性」。於是,觀眾慾望便得到進一步「滿足」,任其感觀繼續麻痺。
因此,在這個藝術高度商品化的時代,藝術的「崇高感」,已不再是「自然之大美」或「道德的至善」之類的東西,而應是一種在形式和內容上都能達至挑釁效果的「新感觀性」。觀眾不宜坐得安落、看得爽利,而是應該容許自己的慣性情感模式被肆意挑釁和電撃,然後在不安、鬱悶或恐懼之間將被挑釁的神經加以內化,使自身的感觀模式得以在「消費性」的情感之中逃逸出去。而劇場創作者所要面對的,甚至不只是劇場內部的感觀挑釁,而是劇場在當代世界中所能達到的挑釁性。換言之,我們不是用劇場來顛覆劇場,而是用劇場來顛覆世界。
還是把 radical 譯回「激進」來得貼心。這個措辭,乍聽起來比較感情用事。

(劇場與政治系列之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