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不安的觀劇方式

文:鄧正健/

Dissensus

政治(politics)的本質是異識性(dissensus)。異識性不是不同利益和意見之間的對峙,而是感受性(sensible)自身內部分歧的示範(宣示)。

——Jacques Rancière, “Ten Theses on Politics”

無知總是最快樂的,因為整個世界都是新的。當我還是一個蒙昧的中學生時,所有在劇場裡看到的戲都是好看的。即然一部現在看來平平無奇甚至劣拙庸俗的作品,我也會為之心跳加速,然後樂上好幾天。我早就不再蒙昧,但那種初涉劇場的青葱情懷,除了偶而能在年輕小友身上看到之外,有時也會讓我猝不及防。

像我這種自以為入劇場多過別人入戲院的所謂劇評人,主觀意志未免強得過份,憑著自己多年的觀劇經驗和評論功夫,我常常未入劇場便先為演出打了一個底分。例如某某劇團的作品都是水準高但無深度、某某導演例必眼高手低、某某編劇總是寫一些反敘事反語言的劇本,諸如此類。我得承認,這種「先入為主」的評論方式,雖然十分方便,卻實在不負責任。而更令人羞恥的是,對從事評論恆之有年的劇評人來說,這種方法居然幾乎是萬試萬靈的,只要你那先入為主的主觀意志有足夠的經驗和學養支撐,把作品評得頭頭是道根本毫無難度,別人也不會輕易看出破綻。

劇場裡的驚詫,對劇評人來說通常都是災難。這是因為演出令人驚詫,未必是由於作品演得「好」,而更可能是由於「意想不到」,於是那種「先入為主」的評論方式便馬上失效了。但什麼叫做「意想不到」呢?那就是:你無法用既有的感觀和思維方式來正確接收和理解一個演出。最先鋒最前衛的作品,往往就是要你分明感覺到某種劇場爆炸力,卻又偏偏無法如常地作出解讀。對於這種作品,除非你能及時開發出一套全新的評論系統,否則你就只能像人們剛接觸荒誕劇時那樣對其加以拒絕,又或者模稜兩可地拋下一句:「我覺得演出很好,但我不知好在哪裡,我好像進入不了它。」

進入不了,正揭示了藝術作品和感觀方式之間的落差。如果我們仍相信任何藝術作品也必有其內在意義的話,那麼這種落差就肯定來自觀眾的感觀方式了。我們總是以為,一個人對作品的感觀方式純粹是關乎個人品味,但我們卻總是無法把所謂「個人品味」跟「個人經驗」之間的關係梳理清楚。個人經驗,既關乎個人的成長經歷,也關乎社會普遍意識和價值觀。在現代資本主義城市的經驗裡,人們的藝術經驗通常會跟消費有關,例如我們在香港觀看劇場演出時,很多時會將之跟電視電影這類高度商品化的媒體作比較,並以此作為感受、理解和評價一個劇場作品的參考點。於是所謂「個人品味」,往往只意味一個人是否接受消費文化中的美學取態。那只是二元抉擇,而非人言言殊。

Jacques Ranciere

我並不是說,這種感受方式不好。過去總有人說,不應以寫影評的方式來寫劇評,但其實「以理解電影的方式來理解劇場」本身並沒有問題,問題往往只在於,當我們過份依賴電影的感觀方式時,便會忽略其他可能的感觀方式了。而在當代的劇場藝術發展過程中,電影及其高度商品化的藝術生產方式,從來就是劇場藝術家一個相當重要的創作參考點。有的劇場藝術家會大量學習電影工業中的生產和營運模式,藉以貼近觀眾所習慣的觀看經驗;也有的劇場藝術家會堅持回歸劇場本真性的探索姿態,立意要把劇場和電影以及其他藝術形式區分開來。因此我們才會看到大量被冠以「前衛劇場」之名的演出,都格外重視諸如「身體」、「演出的當下性」、「表演者與觀眾的後設關係」等這類高度商品化的藝術生產方式所無法處理的問題。

而作為觀眾,我們亦會在不知不覺間受到這種感觀落差所衝擊。有時候,我們會因而對作品作出偏頗的判斷,但在另外一些時候,則有可能會為我們開展出另一些全新的感觀經驗,使我們為之驚艷。用當代法國哲學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這種感觀落差的衝擊,正是政治的本質。洪席耶認為,所謂藝術,乃是感受經驗的分享和配置,目的在於製造出共同生活的質感,人們可以通過對相同的感受藝術方式,從而獲得共同體的經驗。可是,這種分享和配置本身其實是一種排除他者和消滅差異的過程,而前衛藝術的創新和突破性姿態,正時藉著提出截然不同的美學要求,挑戰既有的感觀方式,以干預搞亂體制中的感知分配模式,最後創造全新的藝術形式。洪席耶所指稱在政治上的異識性(dissensus),並不是指不同利益和理念之間互相對峙,而是說那種內潛於既有感知系統中的內部矛盾。而藝術正是這種內部矛盾的爆發點,藝術創作並非要維護傳統的感觀模式,相反,藝術家正要通過挑釁觀眾的感觀習慣,為這個由共同感觀經驗所構成的共同體製造內部差異。

        在這種意義下,我們對「劇場的政治性」就有了另一重理解:劇場的政治性不再呈現於藝術家如何透過「劇場」這一藝術媒介來討論政治問題,而這正正是傳統意義下「政治劇場」(political theatre)的創作方式。如果「政治」總是關乎「參與」、「擁有權」、「成員」以及「排除他者」等問題,那麼當大部份劇場作品都是以迎合觀眾感觀習慣的模式,藉此維持一種共同的觀劇經驗時,另一些藝術家則試圖顛覆著這種共同經驗,為觀眾帶來驚愕不安之感。對觀眾來說,只有令人不安的作品,才算真正前衛。

        當你覺得一部大家都讚美的作品很爛,或為突然覺得好像能「進入」一部沒人懂得欣賞的作品時,有可能只是你的憂鬱情結作崇。但亦可能是,你已悄悄離開了感觀慣性的comfort zone,邁向不安。

(劇場與政治系列之二‧未完)